湿漉漉的马路上驶过一辆黄色甲壳虫。徐宝城问道:“笹山君的论文和上周在文学课讨论的话题有关吗?”

        “嗯。受到了‘不存在完美翻译’这个观念的启发。那么人与人之间理解的极限是什么?想对这个进行探索。”

        甲壳虫在道路尽头留下一颗黄色的斑点,徐宝城收回视线:“《变形记》日文译本中对的翻译是什么?”

        笹山君回忆了下,说道:“我读到的是‘虫’。这个汉字在日语中可以泛指所有虫类,也可以特指某种具体的昆虫。和德语原文比较类似的是,它不是一个精确的生物学分类,而是模糊的、带着厌恶感的概念。”

        “原来并非所有译本都是‘甲虫’。德语原词的不确定性,可以在日语中找到一个结构上相似的空间。在某种程度上触碰了理解的边界吧,能体会到这种意象的读者很幸运。”徐宝城看着内页巴别塔的构造图,像结婚典礼上繁复的多层蛋糕。

        笹山君也在看,接着他的目光移到了徐宝城脸上:“你认为理解是不可抵达的吗?”

        “任何事的‘是’与‘不是’之间都留有余地吧。”徐宝城在笹山君的目光中望向别处,静止状态时身体感到了寒冷,她把手夹在胳膊下面取暖,“这本里的主角罗宾在巴别塔学院里有一个朋友,她叫维克图瓦,来自海地。他们的背景不同,语言也不同,但他们在一起翻译,一起辩论,一起质疑巴别塔的意义。但是维克图瓦的创伤来自殖民,而罗宾的困惑来自身份,他们从未完全理解彼此。”

        徐宝城呼出一口白雾,像对着空气吐露她灵魂的一角:“对我来说真正的意义不在于是否抵达。就像现在的我和笹山君,坐在站台上读同一本书,讨论着同一个话题,就算中间有丢失的东西,但对话本身是真实存在的,不会变得虚假。”

        笹山君低下头,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也可能是什么别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承认无法理解也是一种理解的方式。”他合起书,放进背包,转而说道,“其实我会说一点中文。我大学时代在中国西南部旅居过一段时间,去过四川省和云南省的几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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