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拔桩的人下了水。
筏子贴水,人伏在筏沿,怀里抱着锯和斧。东岸十一根新桩,桩头刚漫出水面,两人抱一根:先锯横木榫口,再拿绳套桩头,借着水力,一下,一下,往外摇。桩在江底的烂泥里咬得死紧,摇一下,只松一线,泥水翻起来,腥臭直冲鼻子。水冷得像刀,一刀一刀往骨头缝里割,有人的牙关咬不住,咯咯地响,又自己死死咬住袖子。韦银豹穿着那件油布短褂伏在头筏上,一只手始终悬着——手悬着,全队不许动;手压下去,才许再摇。
头三根桩拔出泥的时候,江上静得只听见水声。第四根刚离底,巡江灯船踱过来了。
纱罩里的灯只照亮船头一圈水,灯船上的人甚至哼了半段小调。筏上所有人把脸埋进水里,只留鼻孔,一动不动,有人的伤口泡在水里,疼得指甲掐进竹筏。韦银豹那只手悬了整整一炷香,悬得整条胳膊都在抖,等灯影踱远,才一寸一寸压下去。
要命的是第二趟。灯船不知为何提前折返,纱罩猛地掀开,灯光泼下来,整片水面亮如白昼——一柄锯正卡在桩身上,水面漂着一层锯屑木花,在灯下白得刺眼。
锣声炸开。
桩场火把齐明,弩船往江心一横。青骢马立在巡船船头——那人不在马上,立在船头,抬起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手没指向筏子,往上游虚虚一引。上游桩梁边,一条旧船慢慢漂出,船舱火头一起,眨眼烧成一条火龙,拖着滚滚黑烟,顺水直扑下来。
「火船!他备了火船!」老寨主在筏上吼得嗓子劈了,「桩不要了——拖船!走!」
「绳全割断!运饭船先撤,下弯接应!人贴东岸,别往江心去!」韦银豹的吼声压过锣声。
火船擦着筏队漂下来,火光把江面烧得通明,弩箭贴着水皮泼,钉在筏上笃笃作响。水性最好的那个後生游在最後解缆断後,火船的船帮撞上他的筏,烧化了的桐油、松脂兜头泼下来,他整个人在水里一滚,火是灭了,拖上筏时,半边脸连着一条胳膊全是燎起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往外渗黄水,他牙关咬得咯咯响,从头到尾,一声没出。十一根新桩,拔倒七根,余下四根连着横木歪进水里,那一段江面,生生空出一道十几步宽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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