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杯两个人同时端起来。三姐先干,干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扣得杯底朝天,说赢了。陈狗剩那杯干了大半,剩一口在杯底,他晃了晃杯子,仰头灌下去,灌完咳,咳得弯腰,咳完说他也干了。老周说算平,三姐说不算平,她说她三杯全干,他说他洒了半杯在第一杯上,那半杯不算。陈狗剩说你眼睛这么尖。三姐说我收房租的眼睛尖,她说她连你棉袄上洒的酒渍都数得清。她说赢了,说着伸手抓住红桌布的一角。

        老周喊了一声不好,还没站起来,三姐把整张桌布往上一掀,桌布底下的杯盘全往中间滑,两只空酒瓶倒在桌上滚了两圈,一只盘子滑到桌沿掉在地上啪一声碎,卤鸭脖那盆滑到陈狗剩面前,汤汁泼在他手背上,黄狗吓得从桌脚底下窜出去,巷子里鸡扑着翅膀飞。老周老婆跳起来躲,老周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酒站起来,说三姐你这酒量不行掀桌倒是把好手。三姐把桌布抖开往地上一摔,说今天她赢,她说她赢了账就得勾,她说她说话算话。陈狗剩抹了一把脸上的酒,说三姐你喝成这样还记着账。三姐说她不记着账她喝什么酒,她说她喝的就是这笔账。

        散席十点半,巷子里鞭炮噼里啪啦响,谁家小孩在放二踢脚,一声一声砸在楼墙上。老周两口子扶着三姐走,三姐摆着手说她没醉,她说她还能剁二十箱猪蹄。老周说你剁吧你回去剁,说完把他老婆先送上三轮。黄小凤收拾桌上的碗,一个一个摞进铝盆里,摞到一半她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盘子,捡了三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吮,吮完站起来,说她初八回乡下,说她跟她妈住旅馆,说她初七晚上走。陈狗剩说你走这屋就剩我一个。她说剩他一个更好,她说她不用闻他打呼噜。她说她初八回来,她说他要是敢把隔断墙弄坏她回来就把他弄坏。

        她妈在旅馆等她,三轮是厂里老李顺路捎。她把凉席卷起来捆好塞到床底下,说回来再铺,把钥匙交给三姐,说三姐你替我看着屋,她说屋里那床被子别让他晒,那被子是他妈给的,晒了他就懒得收。三姐接了钥匙,说行,她说她看着。黄小凤拎着一个小蛇皮袋走了,走到巷口回头一次,喊了一声把门锁好,喊完上了三轮,三轮突突突响起来,突突突远了,巷子里剩一地碎盘子、一块湿红桌布、一锅没吃完的卤货。

        三姐把桌布捡起来抖了抖,抖出瓜子壳和碎花生,把桌布搭在胳膊上,说这桌布她拿走洗,洗好了下回还来摆。陈狗剩搬两张方桌回麻将房,老周在门口抽烟,说他老婆先回去了,他说三姐今晚高兴,他说三姐高兴的时候最吓人。陈狗剩说你怕她。老周说他不怕她,他说他怕她那个账本,他说那本子上他老婆借她两百块钱记了两年了,每年过年都提,提了他老婆就跟他吵。陈狗剩说两百块记两年。老周说记着吧,记着她心里舒坦,他说他老婆也记,他老婆记的是三姐欠她一把葱,记了三年。

        回来时三姐在楼道口站着,脚边放着她的账本,棉袄领口竖起来,脸在路灯底下红得发亮。她看见陈狗剩就说他慢,她说她不上他屋她不上谁屋,她说她今晚要勾账,勾完她就回去锁摊。他说你喝成这样还上楼。她说她喝成这样才上楼,她说她清醒的时候不上,她说她清醒的时候她是房东。她把账本夹在胳膊底下,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停住,回头,说你磨蹭什么。他说他扶她一把。她说她不用扶,她说她走了一万步也没扶过谁。她说他再磨蹭她就自己上去,她自己上去就把门插了,插了他就在楼道睡。

        进了屋他把电暖器打开,电热片嗡地响,红光一跳一跳。她把棉袄脱了挂在椅背上,里头那件红毛衣领口低,毛衣底下是那条黑裤子,裤腰上系一根旧皮带,皮带扣磨得发白。她把皮带抽出来,抽完往床尾一扔,说账本呢,他说在桌上。她把账本抓过来翻开,秃笔从兜里掏出来,笔头线缠的那层已经松了。她说他欠的一千六,她说她今晚给他两个法子,一个是他拿钱勾掉,一个是他拿别的勾掉。他说他有一千六,厂里的工钱刚领。三姐抬头看他,看他三秒,说那她收钱,她说她今晚就想收钱,她说她不想再折腾。

        他把棉袄兜里那个信封掏出来,一千六,数了两遍递过去。三姐接了,数了三遍,数完把信封搁在桌上,没打开,秃笔在账本上那一页划过去,划了两道,划穿了一层纸,划完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那一页上竖着的杠全被她划断了,她说清了,她说下月房租一千四,她说一千四她给他记一整年,年底不涨。他说三姐你今晚怎么这么好。三姐说她不好了她撑不到明年,她说她车贷明年开春还最后一期,还完她就松口气,她说她松完气就把摊扩一间,她说她扩了摊就雇人,她说她雇了人就不剁三百刀了。

        她把账本合上塞进兜里,站起来去拧开铝锅盖,锅里还剩半盆卤蛋,她捞了两个,在锅沿上磕碎皮,剥了递给他一个,说他搬货搬得手心全是口子,吃蛋长皮。他接了,烫,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她低头吃她自己那个,咬了两口,蛋黄噎着,她咳,咳得弯腰,他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她灌了两口,缓过来抹嘴,说这屋里连个像样的杯子都没有,她说她明天带两个杯子来。他说她带杯子干嘛。她说她以后来喝酒用,她说她以后常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看他身后的墙。

        她把椅背上的棉袄又取下来披上,披上又解开,说这屋里太闷,电暖器烤得人脸疼。他把电热片的开关拧小一档,嗡声低下去,红光还是跳。她坐到床上,把两条腿并起来盘着,毛衣底下那条黑裤子绷着大腿,她说她今晚不走了,她说摊上的卷帘门她拉了,钥匙在老周那儿,她说老周明早替她开摊,她说老周要是敢少收她两块钱她明年让他老婆把葱账也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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