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初秋的九龙,阳光依旧炙热,空气里夹杂着一股汗水与沥青融化的气味。
在成功说服母亲阿顺、放下书本决定自力更生後,梓俊的心胸虽然豁然开朗,但紧接着迎面而来的,却是更加现实的难题——他究竟可以去哪里拜师学艺?
这个问题像一块大石,压在十六岁少年的心头。
为了找到答案,梓俊开始了每日的「市面考察」。每天清晨,当母亲提着菜篮出门、天台的晾衣竹竿渐渐挂满五颜六色的衣物时,梓俊便换上一身乾净的短袖汗衫与布裤,独自一人踏上了九龙街头。
此时正值六十年代中期的香港,整个社会正处於一种前所未有的动荡与狂热之中。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工厂招牌,新蒲岗与观塘的工业区日夜冒着白烟,无数从内地逃难来港的劳动力化作了这座城市奔腾不息的血液。然而,市面上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梓俊站在街头,冷眼旁观着各行各业的起落沉浮:
他去过木器行与家俬厂,看见老师傅们正挥汗如雨地打造着传统的中式红木家具,但随着西式组合柜与廉价夹板床的涌入,传统木工的订单已经大不如前;他也去过成衣车衣厂,那里挤满了低头赶工的女工,针车声震耳欲聋,但利润全被洋行和批发商剥削,工人生计并不稳定;他甚至去过铁器铺与修理行,虽然街上的汽车和单车越来越多,但修车学徒往往要捱三五年的苦,不仅没有薪水,还要包办师傅的杂务与粗活,稍有不慎便会挨骂吃藤条。
「究竟哪一行,才可以做得长久?哪一行才能真正靠自己的双手,在香港这片石屎森林里扎下根来?」
梓俊每天穿梭在油麻地、旺角与深水埗的街巷中,看着那些为了一两块钱工钱而争得脸红耳赤的小贩,看着那些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木屋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
这天下午,阳光像火一样炙烤着大地。梓俊又像往常一样,走得口乾舌燥,不知不觉又晃到了那条熟悉的旧街,走进了阿南的「顺利士多」。
士多里开着一台斑驳的座地电风扇,发出「嗡嗡」的沉闷声响。十四岁的阿南正拿着一条湿毛巾擦拭着冰柜玻璃,一见到梓俊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前去,顺手开了一瓶冰凉的玻璃樽装芬达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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