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滑进她紧绷呈直线的嘴里。她不逃了,僵直在顾凡笙的雨伞下,脚边不断掀起波纹的水洼、潮湿的人行砖、自伞沿泼溅而下的雨珠、大气中揉杂湿泥土和野草的气味,这些元素连同黏附骨骼与肌理、再卖力也刮除不了的寒气,在在加深她无以名状的心悸。她又被拽回上锁的厕间内,门外断断续续响起水在容器里摇晃蓄积的声音,以及一群人合力抬起重物的兴奋低语。
孙罂就在门的另一边,敛眸等待。她倒数着,就是下一秒了,下一秒,污水会从上面浇下来,她会无处可逃,肢体被敌意与怨气淹没。如同过去曾经,和未来即将发生的那样,她会一次又一次、一日复一日地,被同一批人用同一种方式对待。不具前因後果,不讲究谈判与妥协。而且这不光是针对她自己而已,孙罂今生最爱的那个人也得承受这些,直到岁时尽头,直到河川枯竭,直到她——
一道惊雷将她的思维导引回顾凡笙身边。他目光温润,驻留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不刺探也不评论,听凭寂静滋生蔓延。在他俩上方,一柄寻常无奇、还折断了一条伞骨的雨伞为她挡去所有风雨。孙罂抓紧机会让情绪平复,半晌後终於不再啜泣,无声掉着眼泪。
「??我找不到她。」她用哭嗓说道。顾凡笙静了一会儿,然後启口:
「你走,去哪都可以。我会跟在你後面。」
她扬手抹掉颊上的泪,吸了吸鼻子,遐想一名初登场的空中飞人,在半空中翻滚飞腾时放开手、以全身心的力量祈祷自己飞行的方位——或说坠落的方位——会有人稳稳接住她。
当孙罂意识到自己在做什麽时,她已经茫茫走过了两个街口。那是通往家的路径。
在她背後,顾凡笙一面垂首在手机键盘上敲着,向父母亲报备晚归,一面谛视孙罂的影子如海浪拍打礁岩,忽进忽退沾上他的鞋尖。这个他尚未请问姓名的女生并没失去她的影子,但她从头到脚湿透,十点了仍独个儿留滞在外,看上去也不像是刚自补习班或派对中离开。稍早没下暴雨,也不会有人穿着制服游泳,种种迹象表明,不管这个女生是遭遇到了什麽倒楣的意外,或是在校被人依某种藉口群起欺负,她终归是度过了酸辛又悲苦的一天。
这个体悟触发了顾凡笙脑内一条埋得极深的线路,操控他的嘴迸出无法被撤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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