烘乾房那一面墙是磁砖的,磁砖缝里积着一层洗不掉的白,白到墙脚那一排发暗,暗到只有机器那一盏小灯照得到的地方,才看得出砖上本来是有花纹的。墙上钉着一块铁板,铁板上夹着一沓记录单,一天一张,一张十二格,格里写的是谁烘的衣、几点烘进去、几点取出来。铁板右上角被机器顶上的热气烤出一块浅黄,黄到边缘起了一圈翘皮,翘皮底下压着的那一沓旧单子被压得平平整整。

        夹单子的铁夹子锈了,锈到夹口底下那一块磁砖上留着一道橙色的印,印的形状很怪,怪到像谁把一枚钥匙搁在那里搁了很久。印下面挂着一支铅笔,铅笔拴在一截绑鱼线的线上,线头打了个死结,结打得很旧,旧到线身磨出一层毛。铅笔的木头被手摸到发亮,亮到只剩笔尾那一截还留着原来的颜色,那一截没人碰到连漆都是新的。

        烘乾机在单子底下嗡嗡地转,转得很低,低到整面墙都在轻轻发抖,抖到铁夹子一下一下撞在铁板上,撞得很轻,轻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机器外壳那一层漆被热气顶出一个个小泡,泡破了又结一层白垢,白垢上留着几个手掌印,掌印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总是先按上去,按到机器一热它就自己贴过去。

        烘乾房里是热的,热到磁砖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顺着砖缝往下爬,爬到墙脚积成一条很细的线,线走到地漏那一边就断了。空气里是洗衣粉、热铁、和一点点鱼腥的味道,味道混在一起,混到吸久了舌头上像贴了一层薄薄的盐。那一格小灯照在记录单上,照到纸面那一层铅笔灰发亮,亮到昨夜那一格的两个名字看得一清二楚。

        我这时候站在门边,站在门边没进去,进去时先把右手在裤侧擦了两下,擦到掌心不滑了才去拿那一支铅笔。铅笔在手里还是那个温度,被机器烘了一夜的铅笔是温的,温到我握上去先愣了一下,愣到机器那一声嗡嗡我自己都听见了。

        昨夜那一格写的是两个名字,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廖子齐的。我写我的只写一个姓,姓写得极小,小到要贴着纸才认得出来,他那一个写满整格,格边被那一笔拖出毛边。我一年都是这样写的,写到机器都认得我们两个的笔顺,认到我一握铅笔它就热起来。

        我这一生替别人签了一年的烘乾单,签到他那一个名字从来没进过抬头那一行。抬头那一行是写这一间归谁的,归谁那一格一年都是空的,空到铁夹子的影子每天夜里都落在那一行上,落得像那一行本来就是空的。

        烘乾房那一扇门是铁的,门板下半截被鞋跟蹭掉一层漆,蹭到露出底下那块灰白的铁,铁上一片一片的锈。门外的地垫是橡胶的,垫子中间被踩下去一块,凹下去的形状是两只脚,两只脚一前一後,前脚那只总是往门缝这一边偏。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很窄的光,光落在地垫的凹印上,落到那条凹印像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

        我一年都是背对着那一扇门写字的,写到机器响完一整轮才回头,回头时门缝底下那条光常常已经不在了。光不在了我也不敢出去,不出去的缘故我想了四年,想到最後只剩下一句,剩下那一句我连讲都没讲过。

        机器这时候停了,停得很突然,突然到整面墙静下来,静到我耳朵里一路嗡,嗡到我才听见门外那一只脚往前挪了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