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人则轮着睡,一人一桩活。老三则躺在我左边,手放在我肚子上,一夜没挪。大枣则躺我右边,二枣躺案脚,阿蚕蹲在豆腐缸後头,小杏趴在我脚边,婆婆则坐在灶口添柴。柴火烧到後半夜,屋里六个人出气齐,只有我肚子里那个动了一记,动得老三的手跳了一下。他讲:「他踢我。」婆婆讲:「他认他爹的手。」
天将亮,布乾了。婆婆把布揭起来对灯照。七个印子,乾的深浅不一,先乾的那一注是稀的,边上发白,中间裂了纹。婆婆讲:「这注先乾。」老三则讲:「这注是我的。」二枣则讲:「这注是我的,我射得早。」大枣不应,阿蚕不应,小杏则把嘴捂着。三个人认一注,布上一注,认不出。婆婆则把硬币从布中间取起来,硬币底下那一注乾得最透,裂纹像个字。
婆婆把硬币搁回牌上,讲:「精认不出人,币也认不出人。」老三则急,两手撑案:「妈,三日之期,明日就满两日,报不出姓,灶封。」二枣则讲:「报姓贾。跟官爷姓,谱就算。」大枣则一拳砸在案上,讲:「报姓贾,弟媳就是官爷的人,屋里七张嘴都成官爷的奴。」屋里人则吵成一团,小杏则哭出声,阿蚕则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婆婆则不吵。婆婆走到门槛边,把门闩拔了一线,看门槛外头。门槛外头泥地上一双靴印,靴底钉着掌,钉印一颗一颗排成行。婆婆讲:「字不认屋里,认门槛外头那双靴。」老三则问:「妈,靴怎麽认。」婆婆讲:「靴底谁钉的掌,钉掌的认靴,靴就认姓。官爷的靴不是官爷钉的。」二枣则蹲下去看那印,看了三遍,讲:「钉掌的钉排成个字,像个路。」
婆婆讲:「路。镇东头钉靴掌的姓路,绝了房,只剩个瞎眼老子。」老三则讲:「报姓路,娃他爹是钉掌的?」婆婆讲:「娃他爹是靴。」屋里人则静了。婆婆则回头看我,我则抱着肚子靠在案腿上,我骚穴里还淌着阿蚕的木杵水,後穴里还淌着老三的拳油。婆婆讲:「满儿,你今日哪处都不必张开,你只躺着。」
婆婆则把无名牌取下来夹在腋下,讲:「阿蚕,今夜你出屋,跟靴走。靴往哪里去,你就认哪里。小杏跟去,币含在你喉头里,路上遇丁,丁搜身搜不到。」小杏则把口里的硬币顶到舌根,嗯了一声。阿蚕则把那根往腰里一掖,讲:「我认门槛外头那双靴,我认得靴底几颗钉。」婆婆讲:「认得就好。三日之期,第二日不许破。」
门闩落回。阿蚕则从後头豆腐缸的缝钻出去,小杏则抱着空笼跟出去,笼屉磕在砖上,当的一声,像二枣那夜的声。屋里则剩五张嘴,婆婆则把案上的凉水泼了,把布叠了夹在腰里。老三则蹲在我跟前,看我骚穴,我骚穴口红肿,合不拢。他讲:「满儿,我今日不碰你。」我讲:「你不碰我,我肚子里那个认谁的手。」老三则把他的手放回我肚子上,一夜没挪的那只手。
第二日晌午,镇上来了两个保甲丁,站在门槛外头不进屋,一个捏着簿子,一个提着贾保甲的靴。丁在门槛外头讲:「官爷说,靴留这儿,靴底印对得上,谱就等第三日。」婆婆则把门闩落下,讲:「靴进屋,谱进谱。」丁则把靴搁在门槛外头泥地上,靴底朝上,钉印对着屋里。屋里五张嘴则齐了声——靴底那几颗钉排成的字,跟昨夜泥地上那一双,不是同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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