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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纳娅来说一切都很纯粹。虽然经历的故事是复杂的，她自己的心与灵在做出选择后却都是澄明的。她固然在许多细小的细节上感到纠结、困顿与反复，大的方向上却从来没有真正后悔或想要去埋怨谁。与很多人不同的是，她几乎从不会埋怨任何人，即便是最恨或者最不甘、最痛苦的时候，她也只是看见对方，而绝不会责怪或推诿对方。她的恨是出于具体的行为和事件，却很少针对于某个人。迄今为止她最恨的对象或许是法兰卡。可是法兰卡也已经死了。可是这好像只是让她更恨。她不能不去憎恨这个不负责任选择用死亡二次伤害她的她曾经信任的人，尤其当她意识到这个人是为表面上的谢罪而这么做。谁会不清楚他的打算呢？最恨时她在晕船的翻涌中这么压抑地想。他不就是想让她对他此生难忘，让她毕生都担负着这个责任，让她这辈子都在他死亡与求婚不成的阴影下生活吗？他不就是出于报复和恨意，以谢罪这个好听的名头去做最不负责任的行为和她强行绑定在一起么？他不就是要以自己的一条几乎不可能复活的命为代价，让他变成她灵魂上一个烙印吗？他不就是恨她当日反抗、退队，后来弹劾、退学，最后还要拒绝他的婚约邀请吗？话说得那么好听，形式做得那么充足，最后实际上让她得到的是什么呢？他不就是想让她余生痛苦愧疚难忘甚至去憎恨他吗？真是个精神病。纳娅听见他死讯的第一时间就是这么想的。她几乎是笑出声了。但那种轻微的、无力的冷笑中又潜藏着她必须要把它压下的东西。一种被人用性命算计的浓度至深的动容。她并不是不爱他，也并不是不恨任何人，只是她连情绪的表达都要率先压抑，压过一层又一层，像一层又一层认知滤网，过滤掉最激烈清晰的东西，才能感知和接受到再残留的模糊之物。每一次她不仅仅是感到情感上的伤痛，更多还感到迷茫和针对自身存在性质的痛苦。她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而这些不明白的事情永远不可能有人解答。太多时候她想知道为什么，不仅仅想知道为什么自己遭遇这些，更想知道为什么他们能够若无其事地做出那些。她连遭遇时都在反思自己的问题，在被残忍吸食后都在考虑是否自己会伤害到对方的情感；而对方，他们，却总是能够用那种最理所应当的态度肆无忌惮地把她当做一个非人类的存在，一个予取予求的工具、一个漂亮好用的储水罐，在溶洞事件后又变成好用的性玩偶、一个完全多功能的功能化的完美道具。让她最痛苦的是这份功能化建立在他们数年的感情之上。这十余年的感情无法磨灭他们对她本能的「功能化」需求，更无法让他们在她痛苦时感同身受；却足够让他们看见她这个人，并绝非最低限度地以他们自己的方式真心实意地「对她好」。在他们的认知中他们已经对她最好。可是她甚至不能得到一句真心的解释。下船后她听见第一句话是「你的中央银行账户现在有一笔巨款」，连这消息很快也演变成一种恨意。她厌恶，不，恐惧这种强烈的情感，因为它让她变得不理智，而理智和智慧几乎是她能走到今天为数不多的武器。她绝不能够失去它们。哪怕代价是变得麻木。可是她在某些时刻依然无法自控。因为被压抑的痛苦总会在某个时刻触底反弹，像无数把尖刀刺穿，再不能够粉饰太平。其实从始至终粉饰太平的那个人都是她自己。因为从始至终也就是她自己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她不被需要也不被爱，从始至终轻如鸿毛；不能接受在她曾经那么重视那么想要融入的那个光鲜亮丽又昳美繁华的世界里，她其实一文不值，也从未被人看进过眼里。
所以，对，法兰卡是不一样。
法兰卡是最坏的那种不一样。
他在证明「爱」的同时刺穿她。
下船前三天纳娅睡得更糟。她反反复复地做梦，梦见太多东西。学院生活，课堂，队友，实践训练，宿舍的床，茶点，早餐食堂的圆桌，会议室长桌两侧的少年。下一刻少年们围合而上，狐狸金色的瞳孔悬至高空，凝望她像一轮圆月。每个人都那么快乐，每个人不看她一眼。她痛苦得像被刺穿。三把剑从前后刺入，像心脏被多方贯穿，而还有无数只手揉捏着她，要紧攥着她的心再挤出一捧血来。最后他们说那血是甘甜的，要她再多喷射一点，又把刀去捅得更深。——还要说她喜欢这样。
她知道自己是叛逃了，是给那么多人带来麻烦了，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又还能怎么办呢？
她没有给出机会么？她得到的是什么呢？她难道真的就只配得到这些吗？在他们的眼中她最多只配得到这些赔偿，除此之外一切就等同于没发生，因为她的价值就仅是如此，事情不就是这样吗？
尽管理智上她很清楚她也没有等他们多久，因为银影狐事件之后，从她苏醒到逃跑，弹劾到离开，也不过就不到一周；可是这一周时间他们也真的曾有太多机会。当然。当然她也能够理解。或许他们自己也还没有缓过劲来，也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也每个人都想要一个单独的时间向她致歉，而她那些天太忙了没有给他们那个机会，可是——可是——
可是——他们又真会切切实实地对她表露歉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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